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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帖]今世未了情(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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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9-30 15:47:06 | 只看该作者 回帖奖励 |倒序浏览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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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聊斋:今世未了情(连载)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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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target=_blank href=http://cul.sina.com.cn>http://cul.sina.com.cn</a> 2005/06/06 15:37 榕树下 <br><br>
  作者:西岭雪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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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阴间:奈何桥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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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盲人一样的黑。天地洪荒、混沌未开一样的黑。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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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暗中有许多声音重叠在一起:风“呜呜”地哭泣,河水幽咽地流淌,小鬼甩动鞭梢驱赶亡魂的声音……蛩鸣声、鸟啼声,远远地还有凄厉的惨叫声,像狼又像虎,不知是什么野兽,也许是人。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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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颜猛地省起,那真的是人,是一个人疼极了的嚎叫声。有些人生前比野兽更凶残,有些人死后比野兽更痛苦——这是人在炼狱里被折磨后,疼得受不住了的哭声。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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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么多的花魂鸟魂,开时疏影横斜,死后暗香浮动。无颜走在河岸边儿上,循着死玫瑰的芬芳,听着杜鹃魂的呜咽,却看不到任何光亮。她早已习惯了目不见物,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她生前根本就是个瞎子。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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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只是觉得渴,赶了这么久的路,茫然无望地向前走着,一直向前走,始终不让停下来——不都说死亡是永远的安息吗?为什么她的死亡之旅如此辛苦?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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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从水面吹过,带来阴冷的气息,泛人肌骨。那淅沥呜咽的,是黄泉吧?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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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立住了静听,水声潺潺,远而空灵,想必那河是深不见底的。无颜不愿意再走,她并没有一个方向,也根本不曾想去任何地方——如果不能去裴令正那里,那么去哪儿又有什么不同呢?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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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水贪婪地涌动,像是渴望吞噬,几千几万年的冤魂都填不饱它,即使整座山沉下去,也会不留痕迹的吧?无颜站在河岸边儿上,有种纵身一跃的冲动——她已经死了,就算投河也不过是死第二次,有什么分别呢?水声使她益发干渴,她已经走得很累了,而且绝望,好想停下来喝一口水,即使人们都说黄泉水是人间的眼泪所聚,又苦又涩,她也都顾不得了。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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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冥冥之中有种力量牵扯着她,不许她跳,也不许她过久地停下来,她只得继续向前走……走……从生到死,从人到鬼。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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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究竟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呢?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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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叫钟无颜。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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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千五百年前,中国有个著名的丑女叫做钟无艳,她五官平庸,没有丝毫俏丽可言,所以“无艳”;而我,我是一个盲女,双目看不见任何的颜色,所以叫做“无颜”。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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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从出生那一日起,世界对我就是一片黑暗,我依靠温度的变化判断日与夜,根据香味分辨鲜花与食品的种类,对事物的形状与材质一触即懂,感觉灵敏得几乎可以不使任何陌生人察觉到我是一个瞎子。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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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痛恨人家喊我“瞎子”。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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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盲人也是有名字的,名字就是给人喊的,谁会好端端在大街上对一个明眼人喊“喂,那个人站住”?但是他们在背后议论我的时候,却只会用代名词说“哎,那个瞎子最近好吗?”“你可知道瞎子的新闻?”“瞎子这回又考了全年级第一,真不知道是她用功过度还是老师同情心过盛!”之类的话。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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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是视力上有一点儿问题,然而人人都当我是怪物,几乎想将我踩扁踏碎,开除出地球。这世界上道德品格有缺陷的人不知有多少,不见得别人也同样会以如此的态度和口吻来挑剔他们——难道盲人比混蛋更可耻?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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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无颜十五岁时写的日记,充满愤世嫉俗之辞。然而十五岁以后,她不再怨天尤人,笑容日渐明朗,态度益发从容,她在日记里写道: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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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光很暖,照在身上有种懒洋洋的感觉,提醒我生而为人的快乐。终于考进江中大学历史系,感觉仿佛新生命开始。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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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小到大,无颜所有的喜怒哀乐都交给了日记,开始还用盲文,后来就坚持像普通人一样用圆珠笔写字,再后来有了电脑,就开始学习五笔输入。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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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颜把要说的话先用录音机录下来,然后在电脑上打出,再请瑞秋帮忙校对,把打字的错误一一说给自己听,死记硬背每个字根的位置和拆字方法,甚至包括同一种拆字法可以打出几个字时,每个字的编码。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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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颜坚持在普通学校里读到大学毕业,但她始终做不成普通人眼中的正常人。不过她能做到这样已经不容易了,这真得归功于闺中密友瑞秋的帮助与陪伴。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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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颜一直坚持认为瑞秋是上帝派给她的天使,而瑞秋与她不离不弃也是一种天意。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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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人可以从幼儿园一起进小学升中学也许尚为平常,但是她们连高中和大学也能考入同一所学校同一个专业并且恰好分到同一班则不能不说是巧得离谱。不但如此,她们还同宿舍——当然这一点则是她们主动争取来的。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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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们几乎把瑞秋和无颜看成连体婴儿,只要有无颜出现的地方就一定会有瑞秋。然而瑞秋单独行动时,可不一定非要无颜形影相随,是第三者隔离了她们——瑞秋拍拖了。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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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来嘛,那样善良且活泼的一个女孩子,在大学里不会没人追的。瑞秋虽不是国色天香,然而她温柔随和的个性很受男生欢迎,即使不恋爱,他们也愿意和她聊会儿天。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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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瑞秋功课好,做无颜的闺中密友,功课想不好都不行。她们两个基本就是粘在一起的,无颜要做功课,瑞秋必须同她一起复习,有时她把课本读给无颜听,有时则录成录音带。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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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瑞秋是无颜的眼睛,替她看,替她判断,替她选择。无颜几乎所有的衣裳鞋袜都来自于瑞秋的品味,是她告诉无颜说:“红是火一样的颜色,白是墙一样的颜色……”然后她握着无颜的手去轻轻靠近烛火和抚摸墙壁。无颜微笑着说:“我可不想穿得像一堵墙。”她又告诉无颜说:“蓝是天空一样的颜色,而绿则像草地与树叶……”无颜躺在草地上说:“如果我穿着绿色的衣裳在花园里迷了路,外公会找不到我的;但是如果我穿上蓝色的衣裳,那就像天塌下来,掉在了草地上。”瑞秋便笑,带她去超市里触摸各种水果,说这是桃红、这是杏黄、这是苹果绿、这是草莓紫。而最终,无颜选择了芒果黄,她说:“芒果抚摸起来如此光滑亲昵,而闻起来清香甜蜜。”那以后瑞秋便一直替无颜买柠檬黄的衣裳,把她打扮得像一个卖芒果的洋娃娃,兴致来时,也会乱搭色,将她装成一棵圣诞树。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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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颜不是不知道瑞秋有时在捉弄她,但是不生气。承受了瑞秋那么多恩惠,回报一点儿笑料也是应该,不然叫人成天陪着一个看不见的盲友会有多闷!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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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论瑞秋做什么,无颜都不会认为她错。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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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甚至她们爱上同一个人。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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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无颜先认识令正。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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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发
 楼主| 发表于 2005-9-30 15:51:42 | 只看该作者

re:作者:西岭雪  那天是周末,瑞...

 作者:西岭雪<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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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是周末,瑞秋有约会,无颜一个人上晚自习,戴着耳机做功课。准备离开教室时,忽然停了电。女声在尖叫,男生在嬉闹,有人学鬼哭,有人在笑骂,脚步声吵闹声此起彼伏。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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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颜停住不再走,不是怕自己撞到人,而是怕人们在黑暗中撞到她。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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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好一阵,走廊里渐渐安静下来。无颜关上自习室的门,听到楼上有人摸摸索索地下来,好像在拐角碰到了,痛楚地闷哼一声。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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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颜柔声问:“同学,需要帮忙吗?你住几号楼?”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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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B座。”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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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个男生。他握住无颜柔软的手,亦步亦趋,一路无声地下楼,穿过走廊,月光下依稀看到这是一个身形窈窕面目清丽的女孩子,不禁暗叫艳遇。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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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B座前,无颜说:“到了。”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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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生一路有点儿神不守舍,这时候才发觉已经抵达目的地,不禁有些留恋,并且十分好奇地问:“你不怕黑吗?”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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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历史系一年级的钟无颜。”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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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颜这样答他,是以为只要报出自己的名号,也就等于说“我就是那个瞎子,故此不怕黑”。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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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偏偏裴令正并不知道钟无颜其人,听到这话不禁会错了意,还道这个女孩子自报家门,是提醒自己要有所表示。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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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讨好女孩子是男生的本能和义务。裴令正欣然买了一束花,第二天自习课时大张旗鼓地送到历史系教室去。虽然只是康乃馨,不是玫瑰,仍然引起了小小的轰动。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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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站在无颜面前时,仍然没意识到这女孩子有什么不同,阳光下看得清楚了些,她脸上有些欠缺表情,但眉目姣好,的确是个美女。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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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令正说:“谢谢你昨晚的救命之恩,拯救我于黑暗之中,令我有机会重见光明。啊,你是我的普罗米修斯,你是我的月光女神。”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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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夸张的表演引起一片哄笑声。无颜也在笑,可是眼角分明有泪,她哽咽地说:“谢谢你,这是我第一次收到花,谢谢你。”她将脸俯在花上轻轻地嗅,趁机擦干了眼泪。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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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这时候令正才觉察出异样,他求助地看着周围,听到有窃笑声传自四周。解围的是无颜身边那个短发的女孩子,她温柔地笑着,自然地邀请:“一起出去吃杯冰淇淋怎么样?”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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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冰的时候,令正同无颜聊得很热烈,但她的眼睛落不到实处,他实在不习惯这样子——和一个人交流的时候,眼睛无法沟通。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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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瑞秋接住了他的眼光,她很沉默,但不是呆板,只是温柔。她一直专注地听他们两个人说话,嘴角噙着微笑,眼里有欣赏和赞同。也许是因为她和无颜在一起,当下令正觉得从没见过第二双更加善解人意的眼睛,他同无颜斗口齿的时候,却目不转睛地看着瑞秋。一盘冰吃下来,两人已经用眼睛交流了千言万语。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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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颜,就这样子莫明其妙地成了红娘。 <br>
<br>
  我希望自己可以有一分钟的光明,只要一分钟,让我看看令正的样子,然后把他刻在心上,那么以后的日月里,我就会一直记着他的样子,无惧黑暗。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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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颜走在黑暗中,走在湍流的黄泉岸边,好想握住令正的手。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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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握住令正的手,在人世间重新走一遭,如果可以换到,她愿意将生命去付出的。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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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她付出了生命,却只有孤零零地独自走在黄泉路上,令正,他在哪儿呢?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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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等了令正多久?仿佛从盘古开天辟地到沧海桑田。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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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期五。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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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椅
 楼主| 发表于 2005-9-30 16:10:18 | 只看该作者

re:七、 打破阴阳界,还魂到人间 ...

 七、 打破阴阳界,还魂到人间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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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颜重新回到人世间是在一个晚上。她抬起头就看见弯弯的月亮,是上弦月,将圆未满,朦朦胧胧的月色并不是很好,却也足以令无颜惊心动魄。 <br>
<br>
  她知道这就是月亮,没有人告诉她这是月亮,但她知道这就是月亮,皎洁的,高远的,带着釉白釉蓝的光,从黑丝绒般深厚的夜幕里落下,悲天悯人地,仿佛要同无颜说话。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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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颜仰着头,盯着月亮看了很久,然后开始细数月亮旁边的星。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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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么多的星星,那么多的星星,每一颗都有光,它们依靠光来证明自己的存在。无颜又想流泪,可是流不出,她的眼睛终于可以看见了,可是她没有了眼泪。以前她在天黑的时候上床,夜尽天明,她却仍然醒在另一片黑暗里。她以为自己的人生只有无尽黑夜没有白昼,而现在她才知道,原来黑夜也不尽然是黑暗。 <br>
<br>
  她跪在月光里祈祷:“月亮啊月亮,我并没有奢望可以和令正有完美姻缘,我更没有野心要伤害令正的性命,我只求可以得回阳身,用这双看得见的眼睛和他相聚几日,让我好好地爱他,并得到他哪怕是一分钟真心的爱情。到那时,我纵然魂飞魄散,也心甘情愿。” <br>
<br>
  在黄泉的倒影里第一次看到令正模糊的影子时她就决定——还阳。二郎说:“你可以在黄泉里看到令正的影子,就证明你和他前缘未了,还会重逢。你与他,注定了会有一场姻缘。” <br>
<br>
  在地狱里孤独六十年,老鬼真的学到了很多知识,他趁着新鬼报到、判官审案时偷偷潜入判官府,在生死簿上查到近日将有一个少女于地铁站卧轨自尽,而裴令正将适时经过那里——这是无颜还阳的最好时机。 <br>
<br>
  “到时候,我会向判官求二十五天假,陪你一起到人间走一回,助你成功。”二郎这样承诺无颜,也鼓励无颜,并不厌其烦地叮嘱着,“记住,你只有二十五天时间,而且,从你入世第一天起就将进入倒计时,你每天都会减少‘一岁’,所以,你必须在裴令正发现真相前让他爱上你,换言之,你真正的机会只有三五天而已。”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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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颜问老鬼:“你为什么要这样帮我?”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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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你是小翠的孙女儿。”老鬼说,“我帮你,是为了要你帮我的忙,回人间去找小翠。”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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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找了六十多年都没找到,我到哪里找去?”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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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鬼叹息:“这六十年里,我只有每年七月十四鬼门关开的那几天才可以到阳间走一遭,可我是个鬼,有好多地方去不得,比如你们家花园我就进不去,大门和墙上到处都藏着符咒,绘刻在雕檐上和门环上——钟自明好像很敬鬼神的样子,布置房子时全按着易经八卦的路数来,是钻研过风水禁忌的。他的地方,我进不去,我只能到苏州河凭吊几日,马上就得回来,连你外婆的影子也见不到。我是个鬼,虽然能在阳间走,可是没个人形,又不能到处问人,找也是白找,说到底,只有等。所以,如果我想知道小翠的下落,就必须帮你还阳,如果你不帮我,我永远都不能瞑目……”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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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颜听得几乎落泪。永不瞑目。二郎在世不过二十出头,却已经死了六十多年,他和小翠的相爱只有短短数月,却用一生一世来纪念还不够,还将搭上灵魂,永不瞑目。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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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命虚弱宛如蛛丝。小翠生前一直喜欢这样说,她不住地重复着“生命虚弱如蛛丝”,或许这便是二郎鬼一直要苦苦思考死亡为何物的起源。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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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懂得生命,他不了解死亡;她在活着的时候一直在想生命像什么,他在死后殚精竭虑地追究死亡的意义。他在阴间六十年,不喝水、不投胎、不寂寞,一直忙于学习和思考,学习地狱知识是为了可以找到她,思考死亡真味是为了与她同归,他的生生死死都是为她…… <br>
<br>
  无颜没有眼泪,可是她很想哭,一个人一生中如果能遇到另一个人,肯这样地对自己、为自己,生命该有多么充盈?! <br>
<br>
  她忽然对生命的意义有所觉醒,那就是爱。有爱的生命便不空虚。小翠说生命虚弱如蛛丝,她感慨的不是生命,而是爱。她活在纸醉金迷灯红酒绿里,可是没有爱;她的物质与交际都极其丰富,可是没有爱,于是她空虚消瘦——生命虚弱如蛛丝。 <br>
<br>
  无颜有些明白了。她也曾真正地爱过,但是却没有得到过,因此她的生命也是空虚的,她的死亡更没有意义。她应该回去的,亲眼看到令正,与他相逢相爱,既然她曾经爱他至可以弃命,那么为什么不以灵魂为抵押,再爱一次? <br>
<br>
  少女可以为爱化作云,自然也可以从云变作雨,纵使粉身碎骨,纵使委落成尘,纵使魂飞魄散,纵使永不超生——她愿意!她决定接受二郎的安排,回到人间,为了自己,也为了二郎。无论如何,再试一次。 <br>
<br>
  从那一刻起,无颜决定悉心学习还魂的知识,再做一次好学生,聆听老鬼的授课,听他分解生死有命,寿夭在天,还有轮回报应,沧海桑田—— <br>
<br>
  “一年一度,我往人间跑了六十几趟,眼看着乾坤变换,一场一场的大运动,接着一场一场的大改革,又是一场一场的大庆典,很多戏楼都拆了,却多了许多电影院;跳舞场也都不一样了,换了个名堂叫歌厅;我去过城隍庙戏楼,大变样儿了,我还记得当年在城隍庙戏楼唱《三岔口》的排场,哗——那才叫威风呢,上层八角攒尖顶,下层歇山式,面阔三间,楼分二层,前檐额枋上一对雕花灯笼,斗拱前匾额高悬,上书‘一曲升平’。我师父说那还不是城隍庙戏楼最鼎盛的时候,从前明永乐建楼的时候,那规模才叫大,从永乐到清道光,上海城隍庙的庙基一再扩大,仪门建戏台,每到庙会,人山人海。香火鼎盛,人气旺,戏味也厚,可惜道光、咸丰年间四次火焚,复又重建,到了民国,又连着两次被烧,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其实不只是上海的城隍庙戏楼,话说明太祖当年下令封全国城镇城隍神爵位,于是各地兴建城隍庙,比着看谁更壮观,有庙就有会,有会就有戏,有戏就有戏楼,有戏楼就少不了我们这些走南闯北的戏班子,像浙江嵊州城隍庙戏台呀,河南郑州长城隍庙戏台呀,还有陕西韩城城隍庙戏台,西安城隍庙过路式戏台,那都是我当年唱过的,那排场大着呢……” <br>
<br>
  老鬼一旦话当年就收不住闸,从戏台到曲目,从行头到砌末,从生旦净丑到唱做念打,从西皮流水到蟒帔褶靠,从光绪十三绝说到四大名旦,又从京剧说到昆曲,无颜只好打断他道:“我答应你,回人间去帮你找我外婆。可是你还没有告诉我,我也是个鬼,还没你有本事呢,又怎么可以到处去呢?” <br>
<br>
  “你是个新鬼,阳气还没完全散尽,我找几个鬼伙来帮你做些功课,还来得及把散落的阳气聚齐。过两天是我拜把兄弟当值,到时候他偷偷放我们出鬼门关去,到了阳间,只等那个女孩子在地铁站卧轨自杀,她往下一跳你就赶紧还阳,就可以把她的阳气全部带走,这样你的阳气加上她的阳气,就足以帮你聚形成人。等你做了人,自然就可以到处走,就跟你生前一样,或者说,就像你从没死过那样。”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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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颜有些不明白,“为什么是她跳的时候取走她的阳气,不可以等她死后再交易吗?她的灵魂反正是要经过这里的,我们和她说明后再借她的阳气,会不会比较有礼貌些?”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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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可以。”老鬼断然道,“如果她真正死透了,阳气就会散,你就不能拥有最完整最新鲜的气息了。你知道跳楼自杀的那些人吧?好多人都是还没落地就已经死了,死于意念,既是因为害怕,也是因为自以为必死,所以意念就让人没等摔到地上就死在半空了;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决定去死的时候,他的阳气也就开始发散,当他跳下,就有鬼魂守在旁边等着把他的阳气收走。所以,不管他跳没跳下去,落没落地,只要他开始跳,他就死定了。”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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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颜倒吸一口凉气,这么说,自己撞向十九路公交车时,是否也有一个鬼在等着还阳呢?还有,自己即使还阳成人,可是自己的肉体早已火化成灰,纵有再多的阳气,试问气息又怎能代替血肉之躯呢?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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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鬼仿佛知道无颜要问什么,不等她问出口已经开始回答:“不是每个人的意志都很坚定,也不是所有的鬼都想还阳,规矩太多,代价太大,大多数人做了鬼以后,都会安分守己,循规蹈矩,老老实实地喝了孟婆汤过桥去,就好像大多数人也还是循规蹈矩的一样,特立独行的永远是个别人、个别鬼。有些人会死里逃生,拼的是人的意志坚强还是鬼的意志坚强了。不过,即使人的意志再薄弱,由于他是灵肉合一的,他的力量总是大过鬼;而鬼的意志再强大,因为徒有其神没有其形,仍然处于弱势,所谓*不压正。所以只有当人自己放弃生命,不想活的时候,鬼的力量才可以发挥。而且鬼要想更强大,必须借助许多外在条件和因素,像那个决定卧轨自杀的女孩子就是条件之一,当鬼魂借助一些条件和方式使人受到困扰,人们就称这种现象为‘闹鬼’。”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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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么说,我的还阳也是一种闹鬼了?”无颜忍不住苦笑,“但我怎能骗过人的眼睛?难道他们感觉不到我是一个鬼而不是真的人吗?” <br>
<br>
  老鬼胸有成竹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假做真时真亦假,其实万事万物都只是一个假象,灵魂是假象,肉体也是假象,假象之得以存在,借助感觉,而感觉,就是最大的假象。有人以为爱某个人,其实不爱;这就是感觉的假象。海市蜃楼是假象,梦是假象,可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呢?到底哪个才是假象?依我说,也许都是假象。同样的,人们握手时感觉到肉体的存在,看见时就以为具像的反映,其实,都是假象……”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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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颜有些明白了,打断老鬼说:“不必讲得那么深奥。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说,不论我是不是一个血肉之躯,只要裴令正以及所有阳间的人感觉我是一个真人,那我就是人了,是这样吗?”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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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以这么说。总之任何一种理论的是与否都取决于两个方面,只要两方面达成共识,真理就产生了。”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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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郎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哲学家,而同时又擅于部署计划。一切都如他预算的那样,是夜子时,他的鬼兄弟当班,循情枉法,玩忽职守,私开鬼门关放他们溜出地狱——打破阴阳界,还魂到人间! <br>
<br>
  自然,鬼门大开之际,放走的可不止是他们两个,总有一干不甘心不情愿的新旧冤魂也都伺机逃逸,作乱人间,而那些“闹鬼”的事件,却不是二郎和无颜可以阻止的。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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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是在夜里子时回魂的。无颜随着二郎一路飘飘悠悠地来至地面,一时还不能聚形。她看着月色如水,心中百感交集,她回来了,又回到了这个极熟悉又陌生的人间,她离开不过才数月,却已如同隔世,而且,她终于看得见这个世界了,是用眼睛,而不仅仅凭感觉。她还将亲眼看到令正……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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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看到令正!可是,该去哪儿找令正呢?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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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鬼携着无颜直奔了钟氏花园而去——尽管是回家,可对于刚刚可以用眼来看的无颜来说,老鬼对路径反而比她更加熟悉。 <br>
<br><br>
  二郎御风而行,低低唱道:“问扁舟何处恰才归?叹飘流常在万重波里。当日个浪翻千丈高,今日个风息一帆迟……”一曲《北新水令》不待唱完,钟氏花园已在眼前。 <br>
<br>
  无颜终于第一次看到了自己的家。月光下,那紫红的墙、黯绿的瓦、熟铁的栅栏、黄铜的门环,以及逸出墙院的树冠与隐隐清香……都散发着一种异样的温馨。 <br>
<br>
  她围着花园的墙打转儿,做了鬼,身轻如燕,片刻转了一圈又一圈,这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她的家,令她又熟悉又陌生,又亲切又恐怖——她竟然进不去。 <br>
<br>
  二郎指点给她看建筑的种种布置:门楣的雕花里用朱砂点染,以桃木为符,铜虎为环,围墙遍饰麒麟凤凰等吉兽,不仅如此,估计内院水木布置亦必依照五行八卦格,少不了镇宅驱*之物,敬鬼神而远之。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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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颜点头道:“我外公的确精于周易,很多讲究的,什么院里不能种桑、槐、榕、杏啦,镜子不许对着床啦之类。我从小就生活在各种禁忌中,家里阳历阴历一直同时使用,像是正月初一不能动针线,初三不能洗头,初七不能剪发,清明要吃冷盘,立冬则不能吃冷食,冬至要吃饺子……许许多多我也记不大清了,但是吴奶奶会替我们记着。她和外公一样,都很迷信这些。”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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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外公的讲究与规矩还不仅仅在这些个风水禁忌上,即便是生活常习也都有许多大道理。单是一个吃饭,就有“倦时勿食”、“过午不食”、“烦闷时勿食”、“不饮空心茶,不食黄昏饭”等种种细则,力求将无颜调教成一个淑女——不料在这样严格的教条下长大的无颜竟会是一个自杀身亡的吉赛尔,不但做了鬼,还要做死后还魂的再生人,大概也算是对钟自明的一项巨大挑战了。 <br>
<br>
  二郎向往地望着院墙,怅然说:“这里我只进去过一次——就是小翠喝醉了,我送她回来的那次。里面真是富丽堂皇呀。我去过好多大富人家唱堂会,也不是没见识,但是你外公布置堂屋的手法别有一种风格,富贵中见风雅,竟是比画里的都好看。可是,我只见了客厅,没进到里面,我一直都想知道小翠的房间是怎么布置的,她住在北京最贵的酒店里都一直抱怨不舒服,说想自己的房间,想房间里的摆设。我跟她说等将来我们安定下来,自己有了房子,一定照她原来的房间一样布置,可是我问起她屋里都有些什么,她却怎么都不肯说,只是自己默默出神。我就猜那屋子一定非常精致难得,她不肯说给我听,必是知道凭我的物力达不到,不想说出来叫我为难,可是我真的想满足她,还她一个和原来一模一样的卧房,连做梦都想。”说着,二朗又伤心起来。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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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颜听得辛酸,想尽了方法要安慰老鬼,努力回忆着讲些院内的布置细节给他听,可惜都是只有形状没有色彩的,而外婆的房间,更是连形状的记忆也没有。无颜解释:“外婆的屋子在楼上,向右拐角处,说是有落地窗户,可以看见园景——整栋建筑里最好的一间。不过,我从来没有进去过,那屋子长年锁着,听说自从外婆失踪后,外公就将那道门锁了,除了他自己偶尔进去坐坐以外,从来都不放人进去,连吴奶奶都没有进去过。”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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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郎反而高兴:“那就是说,屋里的摆设一直没变过?将来你进去了,可一定要看仔细,回来告诉我。”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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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进去?”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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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呀,等你还魂后就可以进去了。到那时,你就和凡人一样,拥有血肉之躯,你一定要替我仔仔细细地搜查整座花园,寻找蛛丝马迹,打听小翠的下落,等不到她,我就是魂飞魄散也不能心安啊。”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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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颜黯然点头。他们又在花园墙外转了转,眼看天色将明,不敢恋栈,也是怕错过了投生时机,一老一少两只鬼紧跟着飘至地铁站,守株待兔。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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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一点儿一点儿地亮了,地铁站里的人真是多如过江之鲫,都不知道哪儿来那么多那么忙的人——有衣冠楚楚妆容严谨的白领,也有拖着巨大黑胶袋的小商贩,有抱着孩子一边哄一边骂的母亲,也有表情严肃略带不耐烦的学生,甚至有一对青年男女在地铁站口吵架……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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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颜在人群中仔细地辨认着,生怕错过了令正。对面相逢,她能够认出他来吗?她不能不兴奋,也不能不哀伤,她就要看到令正了,而重逢即意味着诀别,亦同时意味着绝灭。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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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所有的人,只觉得每一个人都很特别,都是一道风景。即使那个哭着嚷着的吵架女子吧,虽然粗鲁些,可也是一个活活泼泼的人呀。她和那个男子扭打在一起,状若疯狂地又哭又骂:“我不活了,我跟你拼命。”——那是一个身形消瘦面色苍白头发蓬乱的女孩子。但是无颜想:也许她本来面目并不是这样狼狈的,只是吵架和愤怒使她失去了从容的美丽。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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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然一声脆响,那对纠缠的男女蓦地分开了。无颜看见那个女孩捂着右边被男子打了一巴掌的脸,眼神错愕而绝望,竟然忘了愤怒似的。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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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颜也被他这一掌打得有些动怒,怎么可以打女人?不管怎么说,他们曾经相爱过,他怎么可以动手打她?她忍不住促狭心起,飘上前对着那男子的脸吹了一口冷气。男人一凛,莫明其妙打了个喷嚏。他有些吃惊,茫然地抬头四望。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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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颜在心里暗笑,也跟着他到处乱望,一回头,在人群中看见了令正。她猛地一惊,她并不认得他,可是她知道,这是令正,这就是令正。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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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令正的背影衬在长而清冷的通道里,显得忧伤而沧桑,这景象是她所熟悉的,她在地狱的黄泉倒影里见过的,她在黄泉里看到他的影子,正是这样,正是此地。那么,这就是她最终与他重逢的地方,也就是她要还阳再生的地方了吗?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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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再顾不得那女孩,身子一转,随清风飘进了站台。她不惜一切代价,重返人间,不过是为了亲眼看令正一眼,再和他相聚几日。为了这个,她不喝孟婆汤来保留灵魂和记忆,愿意拾起自己所有的脚印来换取二十五天的生存。现在,她回来了,她终于看见他了!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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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令正!他是多么英俊,多么帅气,多么令人心仪啊!他的短短的头发、短短的胡茬、他的微微蹙着的眉、紧紧闭着的唇、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顾,都是那么牵动着她。她跟随着他,依恋着他,忽前忽后,如影随形,不知该怎样表达自己的欢喜才好。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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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令正,令正。”她呼唤着他的名字。可是他听不见。他看不见她,也听不见她。她就像那朵少女云,而他就像草原上的少年,听不懂云的语言。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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苹果皮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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职务:论坛版主<br>
级别:论坛游侠<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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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26<br>
注册:05-09-28 12:57 <br><br>发表: 2005-09-30 16:07:43 第18楼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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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前,她在世的时候,是一个瞎子,她听着他,跟着他,那时,他看得见她,她看不见他;现在,她成了一只鬼,终于与他隔世重逢,终于能看见他了,他却看不见她。她和他 <br>
,难道注定要这样地错过,一次又一次?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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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颜这时候忽然犹豫起来,如果她不还阳呢?如果她不还阳会怎样?还阳,她会和令正有二十五天的相聚;然而不还阳,作为一只鬼,一只游荡在人间的鬼魂,也许她的时限会更久长些。她可以一直跟随令正,刻不相离。老鬼可以在阴间存在六十多年,她呢?可不可以这样陪伴令正到老?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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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削瘦的女子穿过无颜的身体木然地走向地铁轨道,她面色苍白,神情哀恸,沉重地挪动着她的脚步,周身都笼罩着一种死亡的气息,正是刚才在地铁口与男友争吵的那个少女。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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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颜忽然意识过来,这就是那个替身了,那个即将卧轨自尽的伤心人,原来她的死亡是如此轻易并且不值。无颜想,自己也许该阻止她,自尽的人死后是要进枉死地狱,被关进枉死城里,在出城之前、轮回之前、投胎之前、重生之前,还要再受很多罪,那可是比活着要难受辛苦许多。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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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就在这时,一声呼啸,地铁进站了,拥挤的人群缓缓向站前移去,那少女忽然腾身而起,义无反顾地跳下车轨,无颜大惊,叫她:“不要!”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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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老鬼倏地上前,在无颜背后猛地一推,急喝:“快去!”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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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 倒数第二十五天:绮梦成真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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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颜?”令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亭亭玉立在人群之外的,那柠檬黄的俏生生的身影,真的是无颜吗?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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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群滔滔地涌向肇事地点,簇拥着他,碰撞着他,而他却用力地推开那些人,向相反方向冲去,朝无颜奔跑过来,急切叫道:“无颜,真的是你?真的是你!”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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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确定了,那是无颜,那真的是无颜。不是幻觉,不是想像,是他真的见到无颜了,活生生的、真真实实的无颜。他几乎落泪,紧紧地握住无颜的手,兴奋得不可置信,至于语无伦次,“无颜,你怎么会在这儿?我到处找你!”接着,他发现了更大的惊喜,“你的眼睛?你的眼睛能看见了!”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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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我能看见你了!”无颜欣喜地看着他,眼里充满着那么丰富的感情。她刚刚看得见,还没有学会让眼睛说谎,尽管生前她百般掩藏自己的感情,然而此刻,她的眼睛却出卖了她。 <br>
<br>
  令正在那双多情的眼眸中醉倒,只觉欢喜如狂潮般排山倒海而来,太多的惊喜,太多的意外,让他一时无法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地铁站有人自杀!无颜出现了!无颜没有死!无颜看得见了!无颜和他在一起——面对面! <br>
<br>
  “无颜,你看得见了,看得见了!”他喊着,一遍又一遍,仿佛在对自己重复一个荒谬的谎言,好骗自己相信。 <br>
<br>
  无颜微笑,她的眼中有着同样的欢喜,和不同的哀伤。无论她表现得多么快乐,为了这得见天日,为了这久别重逢,然而她的眼神里,那欢乐底下,却总有挥之不去的哀感伤绝——那是死亡的阴影,她只有二十五天!而二十五天后,她将带着令正的灵魂,同归地府。如果做得到,她便要杀了他;如果做不到,她则将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br>
<br>
  那地狱的规矩,那不喝孟婆汤的决定,那终于可以亲眼看到令正、再次与令正携手的代价! <br>
<br>
  她看着他,深情地近乎贪婪地看着他,像要把他的影子钉在眼睛里、印进脑海里、珍藏在心底,哪怕粉身碎骨,哪怕魂飞魄散,在她灵肉的每一片碎屑、每一缕烟丝里珍藏的,依然是令正的影像、令正的气息。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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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令正,”她轻轻地呼唤他的名字,哽咽着,“我终于看到了你的样子。”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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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颜,你好吗?”令正握着无颜的手,心中有种失而复得的狂喜,有一百个问题要问,“你到哪里去了?你的眼睛治好了?你知道我一直在找你吗?”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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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谢谢你,令正。”无颜温柔地微笑,温柔地回答,双眼濡湿,泪光盈盈,“我妈妈接我去美国疗伤,幸亏那一撞,我的眼睛竟然复明了。”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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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大概是世界上最美丽的谎言。然而它是个好消息,而人们总是乐于相信好消息的。令正完全没有怀疑,他立刻接受了这个荒谬绝伦又美好无比的说法,说:“真的?你的伤全好了,眼睛也好了,太神奇了!”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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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起来,以前好像在报上也看过类似的报导的,说是某人失明多年,突然间的一撞或者一摔,把脑子里某团淤血块给撞开了,结果眼睛就看得见了——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连植物人都有南柯梦醒一朝重生的,何况复明?好运降临在好朋友的身上,令正觉得由衷欣喜。他并不曾察觉,在他们对望的瞬间,有什么事情已经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悄悄地发生了。 <br>
<br>
  “无颜,我们得好好庆祝一下,庆祝你的得见光明,还有我们的重逢。”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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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哪里呢?”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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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决定。”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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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绮梦’。”无颜说,“我们去绮梦咖啡馆。”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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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令正愣了一愣,问:“‘绮梦’,为什么?”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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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颜的笑容黯了一黯,轻轻说:“我们分手前的最后一面,是在十九路车站,现在又见面了,如果在原地开始,是不是更有意义些呢?”其实,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她回到阳世要做的第一件事,应该是拾起她前生的最后一个脚印,而那重叠杂沓的足迹,是印在十九路车牌下的无尽的等待。 <br>
<br>
  她在那里守候了太久,等待得太长,现在,她终于要回到那里,等到她的结果了。有泪从心底涌出,可是她哭不出来,她望着令正,痴痴地望着他道:“我先去,然后,你乘十九路车来,在那里下车,让我等到你,好不好?” <br>
<br>
  让我等到你。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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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令正的心一下子就软了,整个人都化成一阵烟,仿佛风一吹便将散开。身为一个男人,如何能承担这样的深情?他有一种感觉,无颜仿佛转世重生,来指责他前世的薄情与辜负,而他,必须还她的情、她的债。他义无反顾、义不容辞地要满足她所有的要求,遵从她所有的意志。 <br>
<br>
  让我等到你,好不好?好!怎么能不好?我一定会让你等到我,我一定要让你等到我,我必须让你等到我!无颜已经等了他太久了,每一个星期五的下午五点钟,当他坐在“绮梦”里看着对面的无颜,他多么想立时三刻离开那座位,走出咖啡馆,走到对面,握着无颜,抱着无颜,说,你看,我来了。 <br>
<br>
  但是他没有。他真是残忍,真是冷酷,真是愚蠢。他一次又一次地让她空等,以为只有冷漠才代表善良,只有辜负无颜才对得起瑞秋。 <br>
<br>
  然而他和瑞秋,最终仍是分手。 <br>
<br>
  他越来越频繁地去“绮梦”呆坐,不再限于每个星期五,也不限于黄昏五点钟,而是一有时间就去。他有种感觉,如果一直这样等下去,也许他就会等到她。他想无颜等了他那么久,现在他要把一切等待都还给她,如果他的等待等同于她的等待,也许他就能等到她,也就等于让她等到了他。 <br>
<br>
  现在,他终于等到她了。而她对他提出的第一个请求就是:去“绮梦”。 <br>
<br>
  她说:“我会在十九路站牌下等你,让我等到你,好吗?” <br>
<br>
  好。当然好。她将等到他,当她的等待有了结果,也就是让他自己的等待有了结果。 <br>
<br>
  令正坐在十九路车上,心想,每行一步路就是在向无颜接近一分,他终于可以问心无愧地去赴无颜的约会了。他终于可以让无颜等到他,让她的愿望成真,也让自己的愿望实现了。他想她等了他多久啊,而他又等了她多久啊,简直就像那首《枉凝眉》的歌里唱的:“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禁得春流到冬,秋流到夏?” <br>
<br>
  公交车走得太慢了,不住地塞车、启动、突突冒气,令正变得焦躁,而且恐慌,他简直要怀疑:自己真的会安全抵达车站吗?无颜真的会在那里等他吗?他会不会错过这场约会? <br>
<br>
  刚才地铁站里的一切变得恍然若梦,他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刚才的一切是真实的发生还是自己的幻觉?如果抵达目的地,下车,无颜却不在那里该怎么办?他会不会再次失去她的踪影,她的消息? <br>
<br>
  他几乎要窒息了,如果车到站,而他看不到她,他一定会疯掉的。到这时他才明白,一个人期待另一个人时是多么痛苦,多么难过。 <br>
<br>
  短短的两站车程,几乎走尽裴令正的一生,他在那两站路里为自己作了一个决定,一个承诺:他要用尽所有的爱去善待无颜,如果可以让他重新遇到她,他一定会将她抓紧,再也不让自己与她分开。其实,刚才在地铁站,他握住无颜手的那一刻就明白了,这才是自己梦寐以求的一双手,才是自己要相携相握走过一生的手。当他握着她的手,那双手好像本来就长在那里似的,那么温柔,那么亲切,那么比翼连枝水乳交融的熟稔。他不该放开她的,他不能再放开她! <br>
<br>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进站了,远远地,令正已经看到无颜柠檬黄的身影立在站牌下,他几乎要欢呼跪倒,感谢上帝,让他终于见到她。她站在那里,仿佛一幅画,仿佛一尊雕像。 <br>
她在那里等了多久?几个世纪?几次人生?他怎么可以来得这样迟? <br>
<br>
  令正有种深深的忏悔,自己多么蠢啊!为什么要到今天,在失去之后再得到,才知道自己真正爱的人应该是无颜?他真是浪费了太多的时间,走过了太多的弯路。他几乎是从车上冲下来、急不可待地冲到无颜面前的,一把将她抱在怀中,抱得那么紧那么紧,仿佛怕有人把她从他怀中夺走似的,眼泪从他的眼中涌出来,他几乎哽咽着发誓:“无颜,再也不要离开我!” <br>
<br>
  无颜的耳边似乎听到一声叹息,那是来自自己的心底,也许是来自老鬼二郎。她看不到二郎,不知道他此刻是不是在自己身边,但是他们都明白,她成功了。 <br>
<br>
  她真的得到了令正的爱——在她回到人世的第一天第一站。她没有白来! <br>
<br>
  她再也不是有心无力的少女云,她终于可以看见他、听见他,也同时让他可以看见她、听见她了! <br>
<br>
  “黑咖啡免奶免糖,是吗?”令正了解地问,并招来服务员叫了两杯曼特宁。 <br>
<br>
  无颜恍惚地坐在咖啡座里,仍不能相信自己的美梦已然成真。她不曾奢望,真的可以有这样一天,她和他,面对面地坐在“绮梦”里,享受一杯纯正的曼特宁黑咖啡。 <br>
<br>
  咖啡的苦香是她熟悉的,咖啡的面目却是初见,原来不仅仅是黑,还要黑得透亮,真像是夜色。海格雷骨瓷的杯子也是初见,外公从英国留学归来,一直都保持着喝英式下午茶的习惯,家里所有的茶杯与咖啡杯具都是骨瓷,她早就知道它们“薄如纸,声如罄”,但如今才真正领略它的“白如玉,明如镜”。 <br>
<br>
  不仅仅咖啡与咖啡杯,人生的每一点每一滴,也都是初次相识——“绮梦”明亮的玻璃窗、吧台上倒吊着的杯子、桌布上的印花,还有自己的柠檬黄的衣裙……她一直都知道自己的衣裳是柠檬的黄,却不知道原来柠檬黄就是这样的。 <br>
<br>
  她等不及咖啡凉下来,举起骨瓷的杯子一饮而尽,然后说:“请再来一杯。” <br>
<br>
  令正惊愕地看着她,这并不是他第一次看无颜喝咖啡,根本他对咖啡的钟爱就是受到无颜的影响。可是,他却是第一次见到无颜这样毫不斯文地“牛饮”,她那样子,就像是几辈子没喝过水似的。而以前瑞秋曾经说过,无颜几乎是只喝咖啡不喝水的。 <br>
<br>
  但是无颜实在是太渴了。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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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没有喝那碗孟婆汤,为了还魂,为了重逢,她走了那么久的路,从生到死,又从死到生,直到现在,才终于喝到一杯咖啡。她怎么能不渴望呢?而且,一下子看到那么多的色彩,她真有些目不暇接、手足无措呢。 <br>
<br>
  就在等第二杯咖啡磨煮上桌的当儿,无颜已经又接连干掉了几杯水。然后,在第二杯咖啡送上来的时候,她终于满足地叹息了一声,可以静下来好好品尝了——重逢,到这会儿才有了一点儿从容的意味。 <br>
<br>
  隔着窗子,对面的十九路车站牌下,是自己伫守了一生的地方。现在,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吗?无颜收回目光,看着面前的令正,他将陪伴在她身边,与她一起开始新的尝试。 <br>
<br>
  只可惜,只有二十五天,甚至更短。 <br>
<br>
  “瑞秋,好吗?”无颜终于艰难地问出口。即使只是一个拥有二十五天生命的还魂鬼,她也仍旧不能回避这二十五天里的现实。 <br>
<br>
  “我们分手了。”令正答,接着惊讶地反问,“你不知道吗?她跟你外公一起出国了。” <br>
<br>
  “她跟我外公?”无颜愣了愣,不知道对这个分手的消息应该觉得庆幸还是震惊,接着她意识到,当前最要紧是自圆其说,“哦,我刚从美国回来,还没来得及回家,就遇见你了。” <br>
<br>
  一句谎言出口,接下来往往需要成千上百个谎话来圆满它。幸好令正不是一个较真的人,只要给了他一个解释,他多半便不会再往深里去想:比如一个刚从美国回来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地铁站?又怎么会一件行李都没有?况且无颜即使身在美国,和自己的外公也会保持电话联络的吧,怎么会连回国这样的大事都没有提前告知? <br>
<br>
  然而他太快乐了。快乐的人多半单纯而盲目轻信的。他简单地告诉无颜:“钟教授要去瑞士讲学,邀请了瑞秋做他的助手。大概要几个月后才回来。瑞秋在走之前,决定跟我分手。” <br>
<br>
  无颜茫然地听着,一时有些理不清头绪。令正跟瑞秋分手,瑞秋和外公出国,自己跟令正重逢,令正终于向自己示爱…… <br>
<br>
  她空洞地微笑道:“是的,瑞士。外公一直很喜欢瑞士,他说那是一个中立的国度,那里的人对感情很平淡,但是会一夫一妻白头偕老,婚姻稳定,就像钟表那样忠诚。他们每天喝热巧克力,然后上班,优哉游哉,自得其乐……”然后她渐渐想到这也许是件好事,这样,她就不必面对外公和瑞秋了。尤其是外公,她是不可以面对他的,他是早就知道了自己死亡真相的,才不会相信什么疗伤归来的鬼话。 <br>
<br>
  天意。也许一切都是天意。是天意要成全自己的这一段两世情缘,是天意将外公和瑞秋遣走,不教他们打扰自己的还魂,以及和令正短暂的相聚。 <br>
<br>
  二十五天,她将有二十五天的时间和令正在一起,只是他们两个,没有人打扰。只有二十五天,或者更短。 <br>
<br>
  她仰头喝干了那杯咖啡,笑容清晰起来,说:“令正,我有一个请求,你能答应我吗?” <br>
<br>
  “当然。”令正不假思索地回答,不管无颜提出什么样的要求,他都会说好的,他决定以后只对无颜说“好”,决不让她再伤心失望。接着,他才想起来问,“什么事?” <br>
<br>
  “我这次回来,只是暂时,很快还要离开。”无颜低声叹息,这一次,她说的是真话,“在这几天里,你能多陪陪我吗?”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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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还要离开?”令正大惊,“你要去哪儿?” <br>
<br>
  “过几天再告诉你好吗?在这几天里,我希望你能多一点儿时间陪我,我不会麻烦你太久的,也许,只有一星期。” <br>
<br>
  她的时间,将以每天等于一年的时间向回追溯,她的样子,将一天比一天年轻,开始或许还不觉得,但是一星期后,她会回到十八岁。到那时,谎言一定瞒不住,而如果令正知道了她是一只鬼,还会愿意和她在一起吗? <br>
<br>
  无颜凄然欲泣,这场以灵魂为押金的豪赌,使不喝孟婆汤换来的重逢蒙上了浓郁的阴影。此刻越快乐,分手就越伤心,那是一场已经注定了结局的悲剧,然而大幕一旦拉开,就只得演下去,她竟然不能要求退场。 <br>
<br>
  “令正,你会多一点儿时间陪我吗?” <br>
<br>
  “当然。我工作后从没休过假,这次可以向公司拿个大假,你要我陪多长时间我就陪多长时间。” <br>
<br>
  其实令正心里更想说的话是:我愿意陪你一生一世,永不分开。可是这样赤裸裸的表白,在初见面时总有些说不出口。而无颜的话又是什么意思呢?这预言仿佛兜头一盆冷水,令他有些茫然失措。刚才,他已经对她说过了“无颜,再也不要离开我!”而她没有回答,却只是要求“多一点儿时间陪我”,她的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呢?难道,她已经不再爱他了?或者,不像以前那样毫无保留地爱他了吗? <br>
<br>
  令正的心里有一点儿郁闷,却不好再问下去,只是无声地喝掉杯中渐冷的咖啡,好苦。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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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颜终于走进了钟家花园。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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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凳
 楼主| 发表于 2005-9-30 16:29:41 | 只看该作者

re:有没有谁一口气看完的留名啊!看完...

有没有谁一口气看完的留名啊!<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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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有没有感动的细胞跳动啊!<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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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是拼了,才敢贴这样的长贴哦!<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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累死了!
报纸
发表于 2005-9-30 16:46:47 | 只看该作者

re:辛苦了。。

辛苦了。。
地板
发表于 2005-9-30 16:47:33 | 只看该作者

re:我看看~~~~~~~~~~~~~~~~~...

我看看~~~~~~~~~~~~~~~~~~~~~~~~~~~~~~~~~~~~~~~~~~~~~~~~~~~~~~~~~~~~~~~~~~~~~~~~~~~~~~~~~~~~~~~~~~~~~~~~~~~~~~~~~~~~~~~~~~~~~~~~~~~~~~~~~~~~~~~~~~~~~~~~~~~~~~~~~~~~~~~~~~~~~~~~~~~~~~~~~~~~~~~~~~~~~~~~~~~~~~~~~~~~~~~~~~~~~~~~~~~~~~~~~~~~~~~~~~~~~~~~~~~~~~~~~~~~~~~~~~~~~~~~~~~~~~~~~~~~~~~~~~~~~~~~~~~~~~~~~~~~~~~~~~~~~~~~~~~~~~~~~~~~~~~~~~~~~~~~~~~~~~~~~~~~~~~~~~~~~~~~~~~~~~~~~~~~~~~~~~~~~~~~~~~~~~~~~~~~~~~~~~~~~~~~~~~~~~~~~~~~~~~~~~~~~~~~~~~~~~~~~~~~~~~~~~~~~~~~~~~~~~~~~~~~~~~~~~~~~~~~~~~~~~~~~~~~~~~~~~~~~~~~~~~~~~~~~~~~~~~~~~~~~~~~~~~~~~~~~~~~~~~~~~~~~~~~~~~~~~~~~~~~~~~~~~~~~~~~~~~~~~~~~~~~~~~~~~~~~~~~~~~~~~~~~~~~~~~~~~~~~~~~~~~~~~~~~~~~~~~~~~~~~~~~~~~~~~~~~~~~~~~~~~~~~~~~~~~~~~~~~~~~~~~~~~~~~~~~~~~~~~~~~~~~~~~~~~~~~~~~~~~~~~~~~~~~~~~~~~~~~~~~~~~~~~~~~~~~~~~~~~~~~~~~~~~~~~~~~~~~~~~~~~~~~~~~~~~~~~~~~~~~~~~~~~~~~~~~~~~~~~~~~~~~~~~~~~~~~~~~~~~~~~~~~~~~~~~~~~~~~~~~~~~~~~~~~~~~~~~~~~~~~~~~~~~~~~~~~~~~~~~~~~~~~~~~~~~~~~~~~~~~~~~~~~~~~~~~~~~~~~~~~~~~~~~~~~~~~~~~~~~~~~~~~~~~~~~~~~~~~~~~~~~~~~~~~~~~~~~~~~~~~~~~~~~~~~~~~~~~~~~~~~~~~~~~~~~~~~~~~~~~~~~~~~~~~~~~~~~~~~~~~~~~~~~~~~~~~~~~~~~~~~~~~~~~~~~~~~~~~~~~~~~~~~~~~~~~~~~~~~~~~~~~~~~~~~~~~~~~~~~~~~~~~~~~~~~~~~~~~~~~~~~~~~~~~~~~~~~~~~~~~~~~~~~~~~~~~~~~~~~~~~~~~~~~~~~~~~~~~~~~~~~~~~~~~~~~~~~~~~~~~~~~~~~~~~~~~~~~~~~~~~~~~~~~~~~~~~~~~~~~~~~~~~~~~~~~~~~~~~~~~~~~~~~~~~~~~~~~~~~~~~~~~~~~~~~~~~~~~~~~~~~~~~~~~~~~~~~~~~~~~~~~~~~~~~~~~~~~~~~~~~~~~~~~~~~~~~~~~~~~~~~~~~~~~~~~~~~~~~~~~~~~~~~~~~~~~~~~~~~~~~~~~~~~~~~~~~~~~~~~~~~~~~~~~~~~~~~~~~~~~~~~~~~~~~~~~~~~~~~~~~~~~~~~~~~~~~~~~~~~~~~~~~~~~~~~~~~~~~~~~~~~~~~~~~~~~~~~~~~~~~~~~~~~~~~~~~~~~~~~~~~~~~~~~~~~~~~~~~~~~~~~~~~~~~~~~~~~~~~~~~~~~~~~~~~~~~~~~~~~~~~~~~~~~~~~~~~~~~~~~~~~~~~~~~~~~~~~~~~~~~~~~~~~~~~~~~~~~~~~~~~~~~~~~~~~~~~~~~~~~~~~~~~~~~~~~~~~~~~~~~~~~~~~~~~~~~~~~~~~~~~~~~~~~~~~~~~~~~~~~~~~~~~~~~~~~~~~~~~~~~~~~~~~~~~~~~~~~~~~~~~~~~~~~~~~~~~~~~~~~~~~~~~~~~~~~~~~~~~~~~~~~~~~~~~~~~~~~~~~~~~~~~~~~~~~~~~~~~~~~~~~~~~~~~~~~~~~~~~~~~~~~~~~~~~~~~~~~~~~~~~~~~~~~~~~~~~~~~~~~~~~~~~~~~~~~~~~~~~~~~~~~~~~~~~~~~~~~~~~~~~~~~~~~~~~~~~~~~~~~~~~~~~~~~~~~~~~~~~~~~~~~~~~~~~~~~~~~~~~,没看完,实在是太长了。好累哦!<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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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我看过电视,确实不错,好棒!精神可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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